一年前,Lenny’s Newsletter 做过一次大规模调查,问科技从业者如何看待自己的工作和职业。
当时浮现出的结论只有四个字:倦怠,但乐观。2026 年这份调查再次进行,答案却是泾渭分明的两边。同一个行业,同一批人,一半觉得自己被 AI 放大了,比整个职业生涯任何时候都更有能力、更自信、更兴奋;另一半觉得自己被 AI 动摇了,不确定自己还值多少,也不确定这里是否还有自己的位置。
值得停下来看的不是这条裂缝存在,而是它有多强的预测力。调查者问了一个关乎自我认知的问题:与 AI 协作之后,你对自己作为专业人士的看法发生了怎样的转变?五个选项的分布是这样的:49.0% 的人选”被放大,我能做更多也做得更好”,27.4% 选”被重塑,角色在变形但说不清是好是坏”,13.9% 选”被动摇,不确定自己的立足点在哪”,5.0% 选”被削弱,感到自己不再那么有价值”,剩下 3.2% 选”没有变化”。当把这道题和调查其余部分逐一对照,从”被放大”一路走到”被削弱”,乐观逐级崩塌,倦怠节节攀升,对裁员的恐惧越来越重,愿意推荐本行的意愿一路下滑。
把每个变量放进同一个回归模型互相较量,对 AI 的自我认同立场是预测职业乐观度最强的单一因素,标准化系数达到 +0.39;预测”是否愿意向新人推荐本行”更强,达到 +0.60,比职位、层级、公司规模三者相加还要大。换成效应量来看,”被放大”和”被削弱”两群人在乐观度上的差距,用 Cohen’s d 衡量约等于 1.55;作为参照,后文那个以强著称的”创始人效应”也只有 0.56。AI 造成的这道鸿沟大约是它的三倍,是整份数据集里最大的效应,遥遥领先。到了 2026 年,最能预测一名科技从业者对工作感受的问题,已经不是”你做什么”,也不是”你在哪工作”,而是”AI 对你的自我认同做了什么”。
如果把自我认同这道单选题换成情绪聚类,根据每个人对 AI 勾选的完整情绪模式来分组,会浮现出四类人,你几乎一定认得他们。第一类是充满干劲者,占 41%,全情投入的拥抱者,最突出的情绪是兴奋、好奇、充满希望,对他们来说 AI 像一种超能力,有人形容”做产品又变得有意思了,你成了探索者,满怀兴奋地投入长时间工作,我们身处一座游乐园”。第二类是内心矛盾者,占 35%,是仅次于第一类的第二大群体,标志情绪是”同时怀有正负两种感受”和”好奇”,紧跟着”不堪重负”和”疲惫”。他们没有讨厌 AI,只是在一边追赶、一边抱着两种情绪的过程中被耗尽。第三类是迷失方向者,占 12%,几乎被一种感受定义:”我的角色一直在变”,叠加不堪重负和疲惫,他们眼看工作在脚下变形,快到还没站稳。第四类是满心怨怼者,也占 12%,每一个人都勾了”我感到被迫使用 AI”,乐观度最低、推荐意愿最低、觉得 AI 有帮助的比例也最低,有人直接说:”我们过去拥抱新技术是因为兴奋,现在听到的只有一句’用 AI 否则丢饭碗’,然后人还是照样被裁。我讨厌这样。”这四类人的比例,就是这条裂缝在人群里的实际形状。
集体状态:更累、更不乐观,但活儿还爱干
裂缝之下,这支队伍的整体情绪盘面在一年里明显下沉。严重的职业倦怠如今已是多数人的常态:55.7% 的在职科技从业者说自己处于中度、非常或完全倦怠,去年这个数字还是 44.7%,一年跳了 11 个百分点;其中超过四分之一,26.2%,已经是非常或完全倦怠。与此同时,对职业前景感到乐观的人不足一半,48.7%,去年还是 54.8%。用调查者自己的话说,我们从 2025 年的”倦怠但乐观”,走到了一年后的”严重倦怠,且不再那么乐观”。
这里有一个看似矛盾的数据:人们对工作的享受程度几乎没变。42.6% 的人非常或极其享受自己的工作,另有 36.7% 给出中等评价,只有大约五分之一稍稍享受或全然不享受。一边是倦怠创新高、乐观创新低,一边是”我还挺喜欢这份工作”,两者怎么并存?调查者的解释是,享受、倦怠、乐观本就是三个不同的维度。享受关乎工作本身,人们依然爱这门手艺;倦怠关乎节奏,人们正被越来越大的工作量拖垮;乐观关乎走向,那是对未来的判断。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热爱自己的专业、被过量的活压得精疲力竭、又对前景心存疑虑。这三种感受不是互相抵消的,而是叠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三层。
今年的调查还补上了一个此前没问过的问题:你对未来一年被裁员有多担忧?41.2% 的人至少中度担忧,其中 19.9% 非常或极其担忧,另有 28% 完全不担忧。也就是说,大约每 10 名科技从业者里有 4 人,带着实实在在的饭碗焦虑过每一周。这道题之所以值得单列,是因为它和其他一切都绑得极紧。在整份调查衡量的所有因素里,裁员担忧是与职业悲观相关性最强的单一变量,相关系数负 0.47,没有任何别的因素能这么紧地跟着负面前景走。当人们开始害怕失去工作,最先崩掉的就是他们的乐观。至于究竟谁最担心,答案并不像直觉那样落在最弱势的人身上,后文会回到这一点。
“水温正好,但你别下来”
今年调查还问了一个类似净推荐值的问题:从 0 到 10 分,你有多大可能向一位今天刚入行的朋友推荐你所从事的职业?结果是超过一半的在职科技从业者会主动劝阻新人,别走自己当初选的这条路,换算成 NPS 平均分是负 39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即便在那些自称对前途乐观的人里,仍有三分之一不愿推荐本行。个人的乐观,和对这一行的信心,已经不是一回事。
最贴切的概括是一句冷话:”水温正好,但你别下来。”人们大体已经和自己的轨迹和解了,他们有技能、有人脉、有足够的资历撑过这一段,所以并不为自己焦虑。但他们不再相信那条通往这一行的入口坡道,对身后的人还管用。有受访者说:”我算幸运,职业生涯已经走到后半段,AI 能给我积累的东西添砖加瓦。我大概不会再有机会去招聘和带教新的产品经理了,但我自己是安全的。说出这话真让人难受。”另一位更直接:”我已经到了随时能退休、只是选择不退的阶段,我不担心自己,我担心更年轻的一代。”
这个推荐分值按角色和资历拆开,分化本身就是一个故事。创始人勉强还愿意招手让你进来,设计师和研究员则极不愿意。而分值随资历稳步攀升:高级和资深级别的独立贡献者最不愿推荐本行,两者 NPS 都是负 49;副总裁负 23,创始人负 5。爬得越高的人,越觉得这架梯子仍然值得往上爬;而站在下面几级横档上的人,正是在劝别人干脆别开始爬的那批。这条裂缝因此不只是”被 AI 放大还是削弱”的横切,它还有一道纵切:上岸的老兵和还在坡道上的新人,看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。
真正的恐惧不是被取代,而是被压榨
考虑到倦怠上升、裁员焦虑、舆论里弥漫的悲观,你可能以为科技从业者会对 AI 相当反感。事实恰恰相反。在个人层面,AI 相关的数据是整份调查里最正面的部分之一:82% 的人说 AI 已经让自己在工作上至少有中等程度的提升,将近一半、49.4% 的人说提升非常大或极大;60% 的人对自己的 AI 技能有信心、或觉得领先同侪,只有 22.5% 感到焦虑或落后。问题出在”更好”这个词的含义上。当调查者请人们用自己的话描述 AI 如何改变了工作,”更好”原来大多指产出更多、更快,而不是质量更高。有人一句话点破:”我能做得更多、更快,但做得并不更好。”
代价还不止于产出的质量。相当多的人描述自己的专注力、判断力和思考能力都在退化。有受访者说:”我被放大了,但我的大脑在腐烂,我的工作感觉更糟。”另一个说自己不再深入思考,只是跟着 AI 走,甚至不完全理解自己合并进去的东西。生产力的提升是真的,但工作的质量和产出这些工作的人本身的敏锐,也在同时受损。标准被不断抬高,去匹配 AI 所能达成的上限,而越来越多的人感到,无论是产出还是自己的头脑,都跟不上了。
整份调查里最反直觉的一处在这里。关于 AI 和工作的主流叙事,一直围绕”替代”展开,机器人要来抢你的饭碗。但这并不是科技从业者最怕的事。”工作被 AI 取代”这一项排在恐惧榜的近乎末位,只有 22%。真正排在前面的,是”被要求用同样的钱干更多的活”,51%;”陷入难以为继的节奏”,46%;”工作质量下滑”,41%。还有一个几乎为零的相关性值得停一下:半数受访者说 AI 至少在中等程度上正在替代自己的部分工作,你会以为这种感受会推高裁员焦虑,但”AI 在接管我的部分工作”和”我担心被裁”之间的相关系数只有 +0.05,近乎无关。两个事实并列在这里,不必替谁下结论:人们确实怕裁员,但大多不把裁员归咎于 AI;他们对 AI 的恐惧,是被更多的活埋掉。有人说得很具体:”越来越多的工作交到我手上,因为我能用 AI 搞定,可这样一来,既要保住质量又不累垮,根本无从谈起。”
于是就有了这一届科技从业者最典型的情绪:不是兴奋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两者同时存在。调查里明确勾选了”同时怀有正面与负面情绪”的人是 51%,但这还低估了真实的矛盾。当统计那些至少勾了一种正面、又至少勾了一种负面情绪的人,比例骤升到 77%,平均每人勾了五种以上情绪,有一个人勾了 13 种。一个细节尤其说明问题:64% 的人感到兴奋,却只有 33% 的人感到充满希望,对当下的兴奋,远远跑在了对未来的希望之前。Nikhyl Singhal 把这种状态命名为”含笑的疲惫”。几年前的倦怠是阴郁的,全是额外负担、毫无掌控感;今天的倦怠不一样,人们又在交付、薪酬在涨、许多岗位仿佛重生,只是没有关闭开关,节奏残酷,规则每个月自我改写。它令人应接不暇,也可能令人心潮澎湃,这正是同一个人身上,兴奋和疲惫拧在一起的样子。
谁站在裂缝的两边
如果 AI 正在分化这支队伍,接下来的问题就是,沿着哪些界线分,谁被放大,谁被甩下。最清晰的规律来自角色。设计师和研究员全方位处在 AI 焦虑的震中,创始人和高管则感觉最好。在研究员里,51% 的人为工作稳定性焦虑,创始人这个比例只有 15%;设计师里 63% 被变化的节奏压得喘不过气、61% 感到疲惫,都是所有角色中的最高值;研究员是最担心被 AI 取代的群体之一,36%,仅次于数据分析岗的 38%;设计师最容易感到薪酬挤压,61% 勾了”被要求同酬多劳”。这两类角色推荐本行的意愿也是所有角色里最低的。这不是新趋势,去年他们就是情绪转负幅度最大的群体,一年后,他们在几乎每一项指标上都最负面。研究者群体多年来最大的议题一直是争取一个决策席位、把研究能力推广到其他职能,而现在许多人感到,那把椅子正被从身下抽走,工作确实被推广了,只不过不是推给别的角色,而是推给了 AI。
天平的另一端是创始人。抛开 AI 带来的剧变,去年一些最重要的发现今年几乎原样重现,能在如此动荡的一年里保持不变,反而更让人信服。创始人依然是科技行业最幸福的人,小公司依然比大公司更好待。创始人和高管在调查里几乎每项指标都名列前茅:最高的乐观、最高的工作愉悦、最低的倦怠、最低的裁员担忧、对 AI 最高的兴奋。这道差距在统计上站得住,职业乐观度上效应量约等于 0.56,是全数据集第二大的效应,仅次于 AI 分化本身。最可能的解释是所有权:创始人对自己的命运掌控最多,而掌控力恰恰是抵御其他一切的最佳缓冲,71% 的创始人对前途乐观。但要读懂这里的”最好”,得先看清它的绝对值。整个行业本就坐在倦怠的高基线和相当负面的职业观之上,本节的赢家,不过是感受稍轻的人。哪怕是创始人,仍有 47% 至少中度倦怠、18% 非常或完全倦怠;他们推荐自己这条路给新人的 NPS 是负 5,比全行业的负 39 健康得多,却依然是负的。这里还有一个必须点破的偏差:调查只覆盖了当下仍在位的创始人,那些创业失败的人根本不在样本里,而大多数初创公司并没能挺过来。在你辞职去创业之前,得把这一点记在心上。
公司规模对情绪的预测几乎带着一种诡异的稳定。从最小的公司一路走到最大的,每一项幸福指标都随规模增长稳步恶化:小公司的人更乐观、更少倦怠、更不担心裁员,甚至更觉得 AI 在帮自己,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有更多真正去用它的自由。但同样要看绝对值:哪怕在最小的公司,也有 42% 的人至少中度倦怠,愿意推荐的分数始终没爬出红区,在 1 到 10 人的小作坊也只有负 28。小公司赢下的,不过是一场”谁最不糟”的比赛。还有一个反直觉的尾巴:真正一路攀升到最高点的指标是裁员担忧,万人以上公司的员工是全调查里最担心被裁的人。前面那个”谁最担心裁员”的悬念,答案在这里,不是最弱势的自由职业者,而是坐在最大平台上的人。至于人在哪里办公,全远程、混合、到岗之间几乎没有差别,这一点和去年一样。
最后一个杠杆,可能是所有发现里最可操作的一个:直属经理。管理者的效能,是整个数据集里导致倦怠最强的驱动因素,强过角色、公司规模和对 AI 的态度,也是影响其他一切的最强变量之一。拥有一位极其称职的经理的员工,工作愉悦感比经理不称职的人高出约 65%,倦怠则大幅更低。可只有 25.5% 的科技从业者认为自己的经理非常称职,36.5% 认为不称职,这两个数字自去年以来几乎没动。科技行业最强的留人杠杆,同时也是最被忽视的一个。而评分最差的经理,恰好集中在数据分析和设计两个领域,对设计师来说这是双重打击,因为他们本就是对 AI 最焦虑的一群。落在裂缝哪一边,从来不是随机的:角色、层级、公司规模、头顶那个经理,一起在系统性地决定你被推向哪一侧。
混乱之中,同一场颠覆的两种预报
调查最后请人们用一句话形容科技行业当下的状态,约 70% 的人作答,而遥遥领先的最常见主题就是”混乱”。约十分之三的人明确用了变化、混乱、不确定、不稳定、动荡这类词;另有六分之一形容这个行业快到令人跟不上,跑步机、仓鼠轮、飓风,”像用消防水龙头喝水”;再往后是关于 AI 炒作和泡沫的说法,12%;最后才是一丝兴奋与机遇,11%。几条回答比任何百分比都传神:”我们正处在一场巨变的第二局,没人知道它会如何收场,但你能做的就是不断上场挥棒”;”埋头做纯软件,感觉就像在压路机前捡钢镚儿”;”这个行业仿佛失去了重心,把对客户的好奇,换成了对 AI、自动化和效率的痴迷”。一位资深产品经理把混乱与炒作交织的状态说得最狠:”癫狂。一半人已经脱节,死死抓住潮流不放,一味往过度炒作里添柴,只会让问题更糟;另一半人则被前一半人折腾得筋疲力尽。”
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混乱之语背后的情绪分布。当对这批与混乱相关的回答做情绪分析,比例几乎势均力敌:37% 积极,37% 消极,26% 中性。占主导的主题是迷失方向,但它的情绪张力是双峰的,同一场动荡,在一个人看来令人振奋,在另一个人看来令人恐惧。把回答按作者的类型再拆一次,这一点被彻底印证:对前途乐观和悲观的人,用截然相反的词描述同一个行业。乐观者伸手去够的是”激动人心””变革””机遇””高速”;悲观者搬出来的是”混乱””裁员””贪婪””反乌托邦”。同样的颠覆,得出的却是相反的预报。一半人在焦虑地为 AI 的冲击加固防线,另一半人在热切地扑进 AI 时代,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天,报的却是两种天气。
读到这里需要一句冷静的提醒。这是一份调查,不是定论。它的样本以西方产品和科技从业者为主,来自一个特定读者盘,是自选而非随机抽样,因此它更适合当成一面镜子,而不是能直接套到任何市场、任何岗位的普适结论。它照出的,是在 AI 冲击下一群人真实的自我认知和情绪,而不是对未来的预言。把这一点放在心上,前面所有数字才不会被误读成命运。
把整份调查合起来看,2026 年的这支队伍,比一年前更倦怠、更不乐观,沿着 AI 这条断层线裂成如鱼得水的一半和苦苦挣扎的一半,中间还夹着一大批态度矛盾的人。他们大多害怕被工作和不断攀升的产出预期挤压,私下里认定这一行已经不值得推荐给新人,但就个人而言,又确实从这些工具里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力量,甚至乐趣。决定一个人站在裂缝哪一边的,不再是职位或公司,而是”AI 对你的自我认同做了什么”这一个问题。这是一个复杂的时刻,但它并不是一个绝望的时刻,因为同一片正在移动的大地,究竟是地震还是腾飞,答案还没有写死。它一部分取决于外部,也有一部分,取决于你选择站在哪一边、以及怎么站。
- Lenny’s Newsletter:How tech workers are feeling in 2026: a workforce splitting in two
https://www.lennysnewsletter.com/p/how-tech-workers-are-feeling-in-2026 - Lenny’s Podcast:Why the tech workforce is quietly splitting in two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_cmpIveXnvE - 2025 年第一次调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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